
我有个闺蜜,叫小敏,打小一块儿长大的。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,小学同桌,初中同班,高中睡上下铺。后来我嫁了人,她还没嫁,隔三差五往我家跑。
我老公,老周,是个老实人。在厂里上班,三班倒,话不多,回家就爱鼓捣他那些花花草草。阳台上摆了一溜儿绿萝、吊兰、虎皮兰,他能对着那些叶子看半天。
小敏不一样。小敏爱说话,嘴甜,见谁都能聊。她一来我家,屋里就热闹了。老周那些花花草草,她也能夸出花来——“哎呀周哥,你这吊兰养得真好,比我家的强多了,你看这叶子油亮油亮的。”老周就笑,说“瞎养的”。小敏说:“瞎养都养这么好,那认真养还得了?”老周就嘿嘿笑,拿喷壶给花喷水。
我坐在旁边,看着他们俩一个夸一个笑,心里就不是滋味。

我知道我这人小心眼。可控制不住。
每次小敏来,我都特别留意。她坐哪儿,老周坐哪儿。她说话的时候看老周几眼,老周接她的话接得顺不顺。她笑的时候身子往哪边歪,老周的眼睛往哪边瞟。
有一回,小敏穿了件新裙子来,连衣裙,碎花的,腰掐得细细的。她一进门就转了个圈,说:“姐,你看好看不?”我说好看。她又转过去问老周:“周哥,你看呢?”老周抬头看了一眼,说:“挺好。”就俩字。可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一晚上都不舒服。
那天晚上小敏走了,我收拾茶几,看见老周的茶杯放在小敏坐的那边。我把茶杯拿起来,闻了闻,其实啥味儿也没有,就是茶味儿。可我就是觉得别扭。
我跟老周说:“你以后少跟小敏说话。”
老周正在看电视,愣了一下:“咋了?”
“没咋,就是少说。”
他没再问,继续看电视。可我知道他心里觉得我莫名其妙。
我也不想这样。小敏是我最好的朋友。我生孩子那年,老周在厂里加班回不来,是小敏陪我在医院待了一宿。我婆婆生病,小敏帮着跑前跑后,比亲闺女还上心。我心情不好的时候,一个电话她就来,陪我坐着,也不说话,就坐着。
可我看见她跟老周说话,我就是不舒服。
有一次,小敏来我家,赶上老周休息。我在厨房做饭,听见客厅里他们俩在说话。小敏不知道说了啥,老周笑出了声。那个笑声,我在厨房听得真真切切。老周平时不怎么笑,在家就闷头干活,看电视,摆弄花。我好像很久没听他那么笑过了。

我站在灶台前,手里的铲子停住了。锅里的菜“滋啦滋啦”响,我的心“咚咚咚”跳。我想出去看看,又怕出去显得我多心。我就站在那儿,听他们说话。小敏的声音脆脆的,老周的声音低低的。听不清说啥,就是觉得他们聊得挺高兴。
那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。小敏夸我菜做得好,我说“是吗”。老周夹了一筷子菜,说“咸了”。我说“咸了你就少吃点”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小敏看看我,又看看老周,说:“姐,你今天咋了?不高兴?”
“没有。累的。”
小敏没再问。吃完饭她帮我洗碗,站在水池边,突然说:“姐,周哥这人真挺好的。”
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了。
“你看他多细心,阳台上那些花,每盆都贴了标签,啥时候浇水,啥时候施肥,记得清清楚楚。你嫁对人了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
小敏走了之后,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看老周那些花,果然每盆都贴着标签,用圆珠笔写的,字歪歪扭扭的。“绿萝,三天浇一次。”“吊兰,喜阴,别暴晒。”“虎皮兰,少浇水。”
我突然想起来,这些标签是老周贴的。我从来没仔细看过。我天天从阳台过,从来没正眼瞧过这些花。可小敏一来就看见了。
那段时间我像着了魔。小敏一来,我就浑身不自在。她跟老周说话,我就找借口把老周支走。她夸老周,我就岔开话题。有一回,小敏说“周哥你这衬衫挺好看的”,我当天晚上就把那件衬衫塞进柜子最底层,跟老周说“那件旧了,别穿了”。
老周没问为啥。他从来不问。
可我心里越来越难受。我知道这样不对。小敏啥也没做错,老周也没做错。是我自己,心里有个疙瘩,解不开。
那个疙瘩是啥呢?

我后来想明白了。是我自己觉得,我不如小敏。
小敏年轻,比我小两岁,可看着比我小十岁。她皮肤白,身材好,爱说爱笑,走到哪儿都招人喜欢。我呢,生了孩子之后就没瘦下来,腰粗了,脸上有斑了,头发也掉得厉害。在厂里上班,天天穿工装,灰扑扑的。回到家就是做饭、洗衣服、收拾屋子。我跟老周之间,早就没啥话说了。他上他的班,我上我的班。他看他的电视,我刷我的手机。睡在一张床上,背对背,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我不怕小敏抢走老周。我知道小敏不是那种人。我怕的是,老周心里觉得,小敏这样的女人才好。
有天晚上,小敏来我家吃饭。吃完饭老周去洗碗,我跟小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小敏突然说:“姐,我下个月要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深圳。那边有个工作机会,我想去试试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啥。
“去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就不回来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小敏也没说话。电视里放着综艺,嘻嘻哈哈的,我俩都没看进去。
过了一会儿,小敏说:“姐,其实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啥?”
“知道你不高兴我来。”
我脸一下子热了。
“每次我来,你都绷着。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我又不傻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有”,可说不出口。
小敏转过头看着我,说:“姐,我从小就羡慕你。”
“羡慕我啥?”
“羡慕你有家。有老周。有孩子。我啥也没有。我一个人租房子住,晚上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我来你家,就是想过过有家的日子。跟周哥说说话,是因为他像我爸。我爸走得早,你记得吧?周哥话不多,可他坐在那儿,我就觉得踏实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眼圈红了。
“姐,我从来没往别处想过。你别多心。”
我眼泪下来了。我拉着她的手,说:“小敏,是我不好。我小心眼。”
她笑了,说:“你本来就小心眼。小时候你连橡皮都不借我。”
我也笑了。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小敏走的那天,我跟老周去送她。在火车站,小敏抱了抱我,又抱了抱老周。抱老周的时候,她拍了拍他的背,说:“周哥,对我姐好点。”
老周点点头,说:“嗯。”
小敏进站了,回头冲我们挥了挥手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瘦瘦小小的,背着个大包,消失在人群里。我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
回家的路上,老周开着车,我坐在副驾驶。车里很安静。老周突然说:“你那个闺蜜,人挺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每次来,你都绷着个脸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盯着前面的路,脸上没啥表情。
“我知道你咋想的。”他说。
我没说话。
“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了。”他说,“你还不知道我啥人?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我不如她。”我声音有点抖。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是我老婆。”
就四个字。我没再说话,扭头看窗外。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,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
我知道我小心眼。可老周说“你是我老婆”的时候,我心里那个疙瘩,好像松了一点。
小敏走了之后,家里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。老周还是上班下班,我还是做饭洗衣。晚上他看电视,我刷手机。背对背睡觉。
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有一天我下班回来,看见阳台上那些花。我走过去看了看,那盆绿萝的叶子有点蔫了。我想起来标签上写着“三天浇一次”。我拿起喷壶,给它浇了水。
老周回来,看见我在阳台,愣了一下。
“你浇花了?”
“嗯。蔫了。”
他没说话,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我们俩看着那些花,谁也没说话。夕阳照进来,把那些叶子照得金黄金黄的。
“这盆虎皮兰该换盆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换呗。”
“明天我去买土。”
“嗯。”
就这样。日子还是日子。可我心里那个疙瘩,好像越来越小了。
小敏偶尔给我发微信,说深圳那边热,说她新工作还行,说她认识了个男的,人还不错。我回她:“带回来看看。”她说:“那必须的,你得给我把把关。”
我笑了。放下手机,看见老周在阳台上给花浇水。他弯着腰,一盆一盆地看,一盆一盆地浇。阳光照在他背上,暖烘烘的。
我站在客厅门口,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,走过去,说:“我帮你。”
他递给我一个喷壶。
我们俩站在阳台上,一人一个喷壶,给花浇水。谁也没说话。可我觉得,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近过了。
小敏,谢谢你。
老周,谢谢你。
日子还得过。好好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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